Y女士,70岁,退休干部。经常头晕10余年,近3年加重,1年来诉“脑子里有小神经在哭泣”,为此烦恼,并拒绝服药。
Y女士高中毕业后一直在政府机关做行政工作,婚后育有2女,55岁退休后居家生活,家庭关系和睦。自退休后,Y女士常常诉“头晕”,在医院的神经科、耳鼻喉科多次就诊,除某次耳鼻喉科医生考虑过“梅尼埃病?”,均未给出明确的疾病诊断。患者也尝试过中药和针灸治疗,效果不明显。3年前,在神经科医生的建议下,患者首次来精神科就诊,患者称自己的头晕是“发作性的”,每次发作“脑子里有过电感”,不发作的时候就好人一样。否认自己有焦虑和抑郁情绪,但是承认为这种“头晕”看了不同科室的很多医生,都没有给出个结论,确实有烦恼情绪。医生经过焦虑自评量表、心率变异性分析和近红外热成像检查,考虑患者存在轻到中度的焦虑情绪,建议开始坦度螺酮10mg每日3次与乌灵胶囊3粒每日3次治疗,患者同意服用药物。治疗1个月后患者自觉头晕发作减少,认为治疗有效,继续服用上述药物半年。此后因头晕发作又开始频繁,门诊停用了乌灵胶囊,换为度洛西汀60mg每日1次,坦度螺酮增加至20mg每日3次。这一治疗方案维持了近两年时间,总体上患者诉头晕发作少多了,情绪相对平稳,日常生活也比较规律。
1年前患者开始诉“脑子里有大神经和小神经在跳”,认为服用的精神药物无效,转而接受中医治疗,在某医院接受奥氮平5mg治疗后,患者转而主诉“大神经都被奥氮平杀死了”“全部剩下来小神经,小神经在没吃药的时候会在脑子里来回爬,还挺高兴的,一吃药小神经就哭了,发出嘶嘶的声音”。患者一方面觉得脑子里“小神经爬得闹心”,可是又很“同情这些小神经,不希望用药把他们都杀死”。患者希望能把这些小神经“快快乐乐地送走”,但是看来办不到。除了谈论“小神经”,患者似乎对其他话题不感兴趣,每日卧床多,社交活动和家务劳作基本上不再参与。医生换用了帕罗西汀50mg,考虑到患者有嗜睡和体重增加,将奥氮平减量至2.5mg。患者遵医嘱服药,5个月后复诊时,医生认为患者病情改善不明显,建议患者接受改良电休克治疗。在经过一系列检查与评估后,患者开始接受每周3次的MECT治疗,共计11次,双侧电极,频率从最初的40Hz,逐渐增加到120Hz,持续时间为2秒,发作时间范围从35秒到60秒。MECT做完第9次后,患者不再诉“小神经”的事,称听不见“小神经的声音”,也感受不到“小神经在脑子里爬”。可以跟家人聊天,看看电视,但生活上仍然显得懒散,对家里重要事项或财务安排都不愿操心,连一日三餐征询患者意见时,患者总敷衍说“随便”。不愿外出,回避社交。MECT疗程结束后,患者停用了所有精神科药物,开始服用中药治疗。1个月后来诊,称“小神经虽然不再说话了,但是嗡嗡响”,所以脑子乱如麻。较之前比,活动增加,可以做一些家务,有时也能外出参加一些社交活动。继续服用中药2个月后,患者逐渐又开始说“小神经在脑子里发出嘶嘶声”“不好时会发出哭声”,好的时候就“欢欣鼓舞”,认为这些小神经是有生命的存在,有喜怒哀乐,也有生生死死。门诊开始处方奥氮平10mg治疗,患者服药后困倦,有双手静止性震颤。治疗1个月后效果不显著,医生建议患者再次接受MECT治疗。
在老年精神科门诊中,会碰到这样一类患者,突出的临床症状是身体某个部位或某个器官的极度怪异的感受,这种感受有时会达到“荒谬”程度,并给患者造成强烈的精神痛苦。既往大多有心境障碍或焦虑障碍病史,但是无论既往有无精神障碍史,在躯体怪异症状出现后,患者的心境变化便与症状息息相关,之前的情绪问题反而不再突出。
所谓“性质怪异的躯体症状”可以出现于身体的各个部位。一位老年女性患者,在接受双侧人工膝关节置换术后,开始出现双膝部的不适。该患者作为教学案例,其手术是由中美专家联合完成的,术中使用了美国专家带过来的材料。该患者最初向家人描述,两个膝盖里填充的“美国水泥慢慢融化了,顺着小腿淌到了脚底板,脚底板变得黏黏糊糊的”。接着就开始说两个膝盖处的神经“长疯了,向上窜到了脑瓜顶,一边长还一边哼哼;向下窜到了脚底板,想从脚心钻出来,所以头疼,脚底板疼”。该患者多次去主刀医生门诊就诊,希望能解决问题。在家时常拍打两侧膝盖、让家人揉脚底、揉头部,但仍常常因不舒服而大声哭泣。另一位老年患者,既往有抑郁发作史及长期便秘史,“心情不好,便秘”是患者常年的主诉。但之后患者开始描述“肚子里的大便解不出来,堆成了一座小山,满身乱转,有时跑到胸口,压得喘不过气;有时跑到背上,压得直不起腰”“大便堆积 得太多,变成了一架排子车,两个车把手凸凸着,顶在肚子上”。此外,还有一位患者有慢性鼻窦炎,在“特色门诊”做了激光治疗后,感觉“激光好像把脑瓜底的骨头打穿了,脑子里的水滴滴答答顺着鼻子根流淌,自己的上牙床变得越来越高,一吸气就会鼓上去,这样脑子里的水就从上牙床渗到嘴里,嘴里总是咸咸的”。
这些症状有些带有鲜明的幻觉特色:真实的知觉体验、出现与消失具有自发性,不受患者的主观控制。但又缺乏幻觉的要素:必须不具备客观刺激。所有这些异常体验都“事出有因”:或者源于自身生理功能的不适性感受,或者源于外力如医学操作、外伤。症状的诱发或持续,无论性质还是内容,都与既往的生理性不适或外力影响有关。此外,这些症状并不局限于某个单一的内脏器官或躯体部位,也不局限在一个感觉领域,传统的对幻觉的描述如以发生部位来定性的“内脏性幻觉”(表1),或限于某一感觉领域的“幻听”,都无法概括这些症状的复杂特性:“小神经的蠕动游走”“嘤嘤哭泣”“小声讲话”等等,我们会发现患者有将身体某一器官或部位拟人化的倾向,仿佛自己不断犯胀气的肚子,是自己养大的一个不争气的孩子,需要哄着、吓着,要不就会找不自在。同时我们也能看到患者在描述这些躯体症状时具有“内窥”色彩:患者摇身一变,成了一个迷你版的自己,钻到体内,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体内器官在形状和功能上发生的奇异变化。基于上述理由,笔者不赞同将这类症状归纳为幻觉,而将其称之为:性质怪异的躯体症状(bizarre somatic symptoms)。
表1 躯体感知领域的幻觉类型
除了症状的怪异,这类患者另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痛苦程度极高。笔者觉得用“撕心裂肺般的痛苦”来形容,并不为过。患者会有显著的兴趣缩窄,除了关注这些症状,身外之物均不放在眼里。自然,如果考察患者与家人的交流和情感互动,可以认为患者的情感丧失了反应性(de-affectualization)。有时候,家人会因为患者对自身不适的强烈痛苦,与对亲人的漠视所形成的强烈对比,从而得出患者变得自私的结论。
这种主观的痛苦感,和兴趣减少,恰恰是抑郁症的两大特征。实际上,不少患者在出现性质怪异的躯体症状之前,有抑郁症病史。当然,也有相当比例患者,一开始就以躯体症状作为原发症状。然而,这类患者常常被扣上“幻觉妄想”或者“躯体症状障碍”的帽子,很少被临床医生诊断抑郁症,也是因为患者除了在特定的躯体症状活跃时表现出精神痛苦,其他时候则显得漠然和冷淡,与抑郁症持久的情绪低落不太一样。
大多数这类患者可能会接受抗抑郁剂治疗,但大概率是接受或合并了抗精神病药。笔者个人的经验是,这样的治疗效果不会太好。MECT是一个更好的选择,机制却不清。也许这类性质怪异的躯体症状的产生,涉及多个大脑环路的功能紊乱,如日本的一项针对老年期躯体性妄想障碍的SPECT研究提示,这类患者存在左后中央皮质和右中央旁小叶灌注显著升高,所以只有MECT这样强力的整合性疗法,才能起作用吧。



